齿轮、机油与英豪帖
九月初的江宁大学，午后蝉鸣依旧拖着黏腻的长音。
大二开学第二周，自动化系的宇文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纯棉短袖白T恤，牛仔裤脚随意挽起两道，帆布鞋边缘沾着一点上午金工实习蹭到的浅灰铁屑。他今年刚满二十岁，五官生得干净清秀，只是鼻梁微翘，平日里安安静静走在人群中，就是个标准本分的工科男生。
此刻，他正蹲在文学院老排练厅侧门的走廊下，手边放着一个磨损起毛的帆布工具包。
排练厅里正在筹备迎新专场与下个月的校庆话剧。原本从社团活动室借来的一台手推式移动背景展架，在推过门槛时猛地晃了一下，右侧万向脚轮彻底卡死。宽大的合板背景墙斜歪在过道中央，几个负责剧务的男生围在旁边推推拽拽，额头全是虚汗。
“使劲往前推啊！别怕撞，赶紧推到主舞台去，等会儿清络还要过来合光走位呢！”
梳着侧分油头的大三剧务负责人周鹏站在一旁直皱眉，手里卷着的排练表拍得大腿啪啪作响。
“周学长，别硬推了，底下的侧板受力已经变形了。”宇文辰伸手拦了一下，语气平缓，“先把电线插头拔了，把背景架下移放平再看，硬推容易把轮座轴承彻底别断。”
周鹏回过头，有些不耐烦地打量了他一眼：“大二自动化的宇文辰是吧？刚才找你来是帮着打杂搬箱子的。这套带LED轨道灯的展架是系里花钱租的，你别在这儿瞎琢磨，万一磕坏了木饰面，谁来赔？”
“放平看一眼用不了半分钟。”宇文辰没跟他争执，只是顺手拔掉了展架侧面的备用灯带电源，招呼旁边两个学弟，“搭把手，帮我把架子重心往左偏一点，别让它压在死轮上。”
两个学弟原本就推得手酸，见他语气沉稳笃定，便配合着将展架往侧面微微倾斜。
没了重压，宇文辰半跪在水泥地上，低头仔细查看卡死的右前轮。没有什么玄乎复杂的精密故障，只是刚才拖拽时卷进了一团用来包道具的厚麻布条，布丝死死绞进了轴套深处，外加侧板固定角铁的一颗沉头螺钉滑丝凸起，顶住了轮架的旋转转向盘。
“不是大毛病。”
宇文辰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小号剪刀和内六角扳手。他先把缠得发紧的麻布条沿缝隙一点点挑碎剪断，清理干净轴承里的残丝，随后将滑丝螺钉小心退出，换上包里常备的一颗平头短螺栓，用扳手利落地拧紧固定。
前后不到三分钟，原本卡得严严实实的万向轮轻轻一转，顺滑无声。
“推推看，别用猛力。”宇文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学弟小心翼翼地推了一把，整座背景架顺畅滑过门槛，稳稳停在侧台预定位置。周遭几个搬道具的学生松了口气：“真顺了！刚才还以为底座轴断了呢。”
周鹏脸上有些挂不住，握着排练表轻咳一声：“行，修得还挺快。回去在勤工俭学表上给你记一次工时。”
宇文辰笑了笑，拿纸巾擦掉指尖蹭到的一点黄油。靠平实的手艺排解麻烦、把答应的事情踏实做好，这本身就是件让他觉得舒坦的事。
“宇文同学，修得真漂亮。”
清甜温婉的嗓音从身侧响起，带着淡淡的熟稔。
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素雅浅蓝棉麻长裙的女孩，长发挽成低马尾，手里抱着几份刚印出来的红头通知。苏清络眉眼柔和清澈，嘴角挂着笑，顺手朝宇文辰递来一张湿纸巾：“擦擦手吧，刚才在走廊就看见你蹲那儿摆弄轮子了。周学长性子急，你别介意。”
苏清络是文学院大二的知名学生，也是宇文辰上学期在全校《中国古代戏曲史》公选课上分在同一小组的组员。两人一起熬夜做过课件，彼此谈得来，在苏清络眼里，宇文辰是个踏实可靠、偶尔有点少年执拗的朋友；而在宇文辰心里，这姑娘始终是他默默欣赏的同级伙伴。
“没事，举手之劳，轴上卷了点麻布。”宇文辰接过湿巾擦了擦掌心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通知上，“这是系里发的新文件？”
“校团委刚发的，金秋英豪传统风采大赛。”
苏清络笑着将通知递给他看，顺口解释道：“这次不限专业，主要比传统器械风采，拿未开刃的安全道具或者仿古木剑展示套路，评委按动作规范、节奏和整体气势打分。从院系摸底初选一路到预赛、半决赛和大礼堂决赛。听说优胜者不仅有专项奖学金，还能作为传统器械代表，参加下个月校庆大戏的特别试演呢。”
这次校庆大戏的统筹与女主角正是苏清络。
宇文辰捏着那张轻薄的通知单，心头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奖学金对家境寻常的他来说很实用；更重要的是，作为总在台下看着苏清络排练、在幕后修道具的普通工科生，他也想真真正正走上聚光灯，证明自己同样有登台展示的勇气，甚至争取一个能与心仪女孩正式合作演出的机会。
“怎么，宇文同学动心了？”苏清络眼里带着促狭的浅笑，“上学期戏曲课讲到古剑舞器那一讲，你的小论文可是拿了优秀。”
“我想报名试试。”宇文辰收好湿巾，抬起头坦然道。
刚从侧台走回来的周鹏恰好听见这话，忍不住扑哧笑出声：“宇文辰，你真打算报？这比赛体院散打队和武术套路特长生全都报了名。你一个成天泡实验室拧螺丝的工科生，拿木剑上台划拉？别预赛刚拔剑手腕就打飘，在全校面前出洋相啊。”
几个路过的剧务男生也善意地笑了笑，显然没人相信一个毫无武术底子的普通学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。
面对这阵意料之中的调侃，宇文辰没有红脸争执，也没有故意装出什么深沉孤高的姿态。他只是把扳手收回帆布包，拉好拉链，迎着众人的目光平静一笑：
“重在参与，工科生也想活动一下筋骨。”
他从苏清络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粉红色的报名表，拿起圆珠笔，端端正正填上自己的名字：自动化学院，宇文辰；申报项目：传统器械展示。
将表格递回给苏清络时，少年眼神清澈，透着股毫不动摇的韧劲。秋风拂过旧白T恤的衣角，推平了生活里细碎的看轻，也悄然拉开了一场属于普通少年的登台序曲。